我很喜歡煮飯,也喜歡煮飯給別人吃。但我幾乎不吃隔夜菜的太太注意到我的一件事,就是我很習慣把餐廳吃不完的飯菜打包回家,加熱或重新料理。
她問我,這習慣是怎麼來的?我說大概是不想浪費食物吧。但這個答案,連我自己都覺得沒講到真正的原因。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,倒是想起一些不知道有沒有相關的回憶。小時候,我在南部大家庭長大,大家庭中十幾個人住在一起,而負責煮飯的,是我一位嬸嬸。
現在想起來,嬸嬸當年應該很辛苦。她要張羅所有人的中餐與晚餐,還要包辦很多家務,每天從早忙到晚。因為人多,她煮一頓常常就是三四天的量。吃不完的菜冰起來,明天熱,後天再熱,直到吃完為止。菜反覆加熱,顏色變了,味道有時候也酸了,我們小孩子只敢私底下抱怨,卻從來沒有真的說出口。
不過,我們即使是我們小孩子,也感覺的到當時家裡有一種微妙的氣氛。嬸嬸只有國小畢業,在過去那個看重學歷與輩分的大家庭裡,她的付出雖然維持著每日的運轉,卻似乎從未被真正視為一種有價值的貢獻。
大人們的言語間,時常流露一種「這沒什麼」的態度。許多家事理所當然地落在她身上,但尊重與感謝,卻不知道給得足不足夠。特別是祖母過世後,這種感覺更明顯了。祖母在時,像是廚房裡一個無形的規範,她走後,那個規範就消失了。我後來回想,嬸嬸煮的飯菜,在那之後變得更加將就,談不上用心。或許她的辛勞,最後變成了一種不帶情感的、機械性的生產線。
可惜在我國高中時,嬸嬸就突然的生病,很快就走了,那個時候我已經回來北部讀書。不過,以前還在南部時,我其實不太記得她,即使我聽說小時候好像有一段時間是被她帶大的;想起嬸嬸,也就想起了叔叔,她的先生。
說實話,我從小跟這位叔叔並不親。只記得我小時候脾氣很倔很白目,有一次不知做了什麼糟糕的事,真的把他惹毛了。他把我叫到一旁,沒有罵我,只是嘆著氣看著我說:「百祥啊,你做人要巴結一點。」
那時我根本聽不進去,心裡覺得這都是大人的鬼話和廢話。直到後來我變成大人了,在無數次和人打交道、碰了軟釘子也碰過硬釘子,背上中了好幾百箭之後,某一天,叔叔那句話突然清晰地跳回我腦海裡。
我才漸漸理解,他那句「巴結」,不是要人逢迎拍馬屁,而是在說一種生存的柔軟,一種在世界上與人相處、讓自己和他人都能好過一點的圓融。可惜,叔叔也在幾年前過世了,我再也沒機會告訴他,現在的我好像有點理解了。
我後來常常想,當年在南部的嬸嬸心裡積累的是什麼呢?是那種日復一日、無人問津的疲憊嗎?她的青春,就這樣消磨在買菜、煮飯、洗碗的循環裡。那份說不出的委屈,是不是也跟著飯菜一起,被冰進了冰箱,一日一日,冷了又熱,熱了又冷?我們抱怨的是難吃飯菜,她煮的,卻是被困住的人生。
不過,也許是真的小時候吃的食物太難吃了吧。記得大概小學一年級,我就學會搬張凳子站在瓦斯爐前煎荷包蛋,還要煎給堂弟們吃。也無意間發現可以從我爸口袋中幹零錢去買豬血糕、甜不辣來吃。
回過頭來想,當年沒失手把廚房燒了,可能也是祖宗保佑吧。那時還沒有不沾鍋,火候很難控制,但我特別迷戀蛋下鍋時那「滋」的一聲,沙拉油混著蛋的焦香味實在令人食指大動。
後來,當我有經濟能力後,我開始喜歡看食譜、買煮飯的工具。我發現自己很享受研究一道新菜,然後買齊材料、用順手的鍋具,一步步把它做出來的過程。那種感覺很新奇,和我小時候煎荷包蛋的心情有點像,但又不完全一樣。
現在我不用再對抗什麼,也不用證明什麼,就只是單純地,想煮一頓好吃的飯給自己和身邊的人。每當我拿起那些買來的、專屬於我自己的鍋鏟時,我會覺得人生很多生不由己,但至少這個廚房,完全由我做主了。(至於我太太嘛,她只要負責吃!)
現在我這麼愛打包剩菜,大概跟這些層層疊疊的記憶有關。一方面,我真的看不得食物被浪費,那種「必須物盡其用」的觀念已深植體內;另一方面,當我重新加熱食物時,那個氣味和景象,總會讓我恍惚想起以前廚房裡,那個只能從冰箱拿出舊飯菜吃的經驗,即使難吃,還是得吃,那是來自那個家的銘印。
這幾種感覺混雜在一起,讓我對待如何這些剩飯剩菜時,心情很複雜。我不是在重複過去,更像是在面對過去。我知道它們不新鮮了,但我就是沒辦法隨手丟掉。我會想,也許再認真一點調理,它們的結局可以不太一樣。
人生啊,好像就是一直要用各種方法去安頓那些來自過往的、複雜的滋味,以及那些來不及說的話。
最近,不知怎麼的,常常想起過世的嬸嬸、叔叔還有南部的老家。可能是快過年了吧,希望每個人都可以過得平安順利的好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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