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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月14日 星期三

學鋼琴的回憶


我現在日本滑雪。

我的教練說他第一次滑雪是國小時,父親帶他去二世谷學會的。我聽了好生羨慕,為什麼我要到三十五歲後才開始學滑雪?每天在雪場累得半死,滑完之後全身痠痛,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。這種吃力的感覺,卻意外地勾起了另一段記憶。



我小時候也學過不少才藝,想起自己小時候學鋼琴,也是父親要求的。他說,會音樂、有一項特殊的才藝,人才會受歡迎。我當時還小,不太懂什麼是受歡迎,只覺得父親的期待就是一個必須服從的指令。我就在半推半就之下開始學琴,還不懂得,或者說沒能力拒絕。

學琴的過程,很痛苦。痛苦來自於曲子太難,也來自於嚴格的練習要求。那時的鋼琴家教,一個禮拜會指定五首曲子。而規定是,每天每首曲子都得彈十遍。算一算,我每天得在鋼琴前彈上五十次。

為了應付這個龐大的數字,我很快學會了偷雞摸狗。老師說彈十次?那我左手單獨彈五次,右手單獨彈五次,加起來不就十次了?或者我可以今天彈八次就好,剩下兩次明天再還,而實際上我卻從來沒有還過,哈哈。我暗自慶幸,好像沒有大人發現我在混水摸魚。現在想想,那真是一種可愛又消極的反抗。

然而,有一次,我把心愛的玩具放在鋼琴旁邊,想說這樣練鋼琴時比較不會無聊。只是路過的叔叔看見了,走過來,二話不說就把玩具抓起來摔爛。他說,這樣才能專心。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,他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。那種突如其來的破壞,比責罵更讓我恐懼。

因為「會彈一點琴」,我常被要求上台表演。這種場合讓我內心非常矛盾。一方面,聽到掌聲,虛榮心會得到滿足,覺得自己與眾不同,很有榮耀感;但另一方面,我又深深感到不舒服與困惑:為什麼我需要表演?是誰決定了我的價值必須通過這種方式來證明?這種「既享受又排斥」的拉扯,或許正是我日後許多自我矛盾的遠因。

記得有一次,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。我在一次重要的四手聯彈表演前,故意徹底彈壞,讓整個演出出糗。不過真的對我當時那個夥伴很抱歉,我記得他是小我四歲的小女孩,希望她對學鋼琴不要有創傷。後果當然是換來一頓狠打。但皮肉之苦的當下,我心裡卻有一股扭曲的快感,覺得終於出了某口惡氣。

那是我人生很早的一課,親身體驗了行為理論的局限:外在的獎懲有時完全無效,當一個人內心想反抗時,他寧可承受嚴厲的懲罰,也要達成反抗的目的,奪回那一點點可悲的自主權。

我總共學了八年鋼琴。八年時間,足以讓我和鋼琴建立起一種極其複雜的關係。直到現在,走過老家的鋼琴我仍會感到矛盾的感覺,我也會想我人生中最厭惡的一句話,就是長輩那句「因為我不會,所以我希望你會」。這句看似充滿期望的話,背後是一種沉重的生命託付,要孩子去背負父母自身的遺憾。

後來我也確實明白了,父親當年說「有才藝才會受歡迎」未必是真理。人受歡迎與否,跟才藝或擁有什麼東西,其實沒有直接關係。我現在能買得起不少東西,也學會了一些技能,包括開著不錯的車、能在雪道上滑行,但還是一個討人厭的人,真心喜歡我的人很少。外在的條件,是不可能買到真正的情感。

不過,這種被強加期望、輕視個人感受的經驗模式,其實並沒有隨著我的童年結束。大約二十五年前,我考上第一志願的心理系,滿懷對探索人心的憧憬。那年過年,我興奮地和親戚分享。一位長輩聽了,直接反問:「讀心理系可以賺多少錢?」我試著解釋,說我學到了人類智力是常態分佈……話沒說完就被打斷。他說,知道這些有什麼意義?不如去讀理工科,或當醫師、律師才能賺大錢。那頓飯剩下的時間,我食不知味。

現在回頭看,蠻諷刺的。現在心理系超紅的,許多傳統研究所都招不滿學生,只有心理諮商相關的系所猛開名額,擠破頭。但這不是我有遠見,只是我當年運氣好,懵懂地選了自己有興趣的東西。所以,或許如果孩子是真的有興趣的話,還是讀真正有興趣的好了。但是,探索興趣需要許多時間,需要空間去嘗試,甚至去浪費。這恰恰是當年我,還有許多孩子,最不被允許的事。

所以,當我經濟獨立後,我做了一個決定:再也不回家過年。我開始每年過年出國,後來結婚,對岳父岳母有點不好意思,因為我會直接帶太太出國。機票再貴都是小事。有時我會帶著諷刺地想:如果一切以賺錢為出發點,那當年強迫我學琴的錢,存下來買台積電股票,現在不早就發了?再乾脆一點,所有讀書補習的錢全都拿去買房,不是賺得更多?

我後來成為了一名兒童心理師。起初,我滿腔熱忱,急於「幫助」人。我熱心地給家長各種教養建議,把書本上的理論當成金科玉律直接宣講。我以為這是在傳遞正確知識。但很快我發現,這樣做效果很差。我常常看到家長聽完後,臉上不是豁然開朗,而是更深的挫折與自責,「連專家都說我錯了」。我意識到,每個家庭的背景與困境如此不同,在我與他們不夠熟悉、未能真正理解他們的處境前,那些完美的理論只是照本宣科。

這和我童年時接收到的、那些不近人情的「為你好」,在本質上何其相似?都是一種忽略對方真實狀態的單向灌輸。這個覺悟讓我感到慚愧。現在,我學會了閉上嘴,先打開耳朵。我不再急於給出答案,而是學習先多聽他們說。有時,光是能被認真聆聽、不被批判,緊繃的親子壓力就能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。

這些個人的與專業的經歷,不斷逼我回頭檢視自己。我不知道將來能不能成為一個好父親,這個問題令我忐忑。但我由衷希望我可以。這份希望的底下,其實是深深的恐懼,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覺中,將過去承受的壓力、那種「必須符合期望」的焦慮,用新的面貌傳遞下去。

所以,我至少為自己劃下一條清晰的底線:我絕對不要成為一個潑冷水的人。我不要在孩子分享他的熱情與夢想時,第一個反應是計算實用性與成敗。如果要賺大錢,那應該是我自己要想辦法的事,而不是讓孩子去承擔。

我對自己立下這樣的界線,心裡卻也清楚,這條界線本身,正是我與上一代之間那道深溝的堤防。我築起它,是因為我仍記得這樣的感覺很傷人。但也是在這份自我警惕中,我開始觸碰到一種更複雜的心情。當我為了不成為一個「潑冷水的人」而小心翼翼時(例如:很想對童行所長下指導棋卻必須閉上我的嘴巴時),我需要第一次真正回頭,去看當年習慣對我「潑冷水」的長輩們。

他們說那些話、做那些決定時,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?真的只是冷酷的算計,還是也有他們說不出口的慌張與愛?我發現,我過去所有力氣都用在逃跑和防衛上,很少真的停下來去想這個問題。

我慢慢理解,人與父母的關係,似乎存在一個漫長的循環。小時候,我們埋怨他們,覺得他們的決定錯誤,帶來傷害。長大後,我們努力逃跑,拚命想活成他們的相反面。然後,在自己也歷經世事、體會到為人處世的艱難與局限時,我們才開始能模糊地看見他們當年的處境,看見他們也只是被困在自身時代與能力中的普通人。

最終,這份理解或許能導向內心某種程度的和解,不是完美的原諒,而是一種複雜的成熟。接受長輩的有限,也接受自己的委屈,從而讓自己從怨懟的鎖鍊中鬆綁。這個過程,許多人都在經歷。

這次滑雪的行程快結束了(下次很快就來了),我的肌肉還是很痛。我從那個摔壞玩具的鋼琴前走過來,從那個年飯桌上沉默退縮的青年走過來,如今成為在會談室裡,必須時時提醒自己閉嘴、多聽的心理師。這條路繞了很遠,而且顯然還沒走完。不過,當雪板接觸雪面時,我會再次滑出去。摔倒了,就爬起來。

這一次,是我自己決定要學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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